第 26 章
“姐姐,兰纹说你让厨房新做了点心?”黛玉随意挽了一个纂儿,上身穿着一件素绸袄子,下面系着一条青色绣莲花的裙子,清清爽爽的走了进来。
林新瑶坐在案边,一手托着下巴,一手懒懒的翻动着账册,道:“在小桌上,自己拿着吃。”
黛玉去拈了一个,见其颜色鲜红,似有甜香,便满怀期待的咬了下去,不想一口下去,眉头就皱了起来,不仅一股药味,还有种很粗糙的颗粒感,当即就想吐出来,强忍着咽了下去,却再也吃不下第二口了。
她把糕点盘子推远,嫌弃道:“好怪的味儿,姐姐怎么弄出这玩意儿来了?”
抬头却见林新瑶早就把账册放下,正含笑看着她。
“这是我前儿想出来的,用了红米、红豆、红枣、枸杞和玫瑰,拿蜂蜜调和着,又加了点参须,本以为会比直接吃药膳要好些,没想到做出来却是这样。”
黛玉转瞬就明白了,好笑道:“姐姐吃了亏,非叫我也来吃一次。”
又细观了她的衣着打扮,叹道:“姐姐见天儿的给我做衣裳、打首饰,这才过了一个月的功夫,就又攒了几箱几匣子,怎么自己反而日日这般素净?”
确定平日不见客之后,林新瑶每天都只穿些半旧衣服,头上挽着一个小纂儿,有时就直接披散着,用一根绸带绑起来,要多随意就有多随意。
林新瑶又捧起了账册,一边对着账做记录,一边笑着说:“我难道还会苛待自己?哪回不是一做两份,你一份我一份?只是家常里,我嫌累赘,不爱穿戴那些罢了。”
接着又道:“前两天曹婶子送了野芹菜、野笋来,你说了好,还多吃了半碗饭,我就使人拿了两百钱,让庄子上的那些媳妇子每隔两日采了这些野菜送来,刚正好送了来,我就让厨房剁了包饺子,中午便吃饺子罢。”
黛玉不等她说完,脸上便露出了笑意,“听姐姐的,我也正想吃饺子了,刚想去吩咐,就从姐姐的口中说了出来。”
林新瑶笑了一声,写了两行字,好半晌没听见黛玉说话,不由抬头看了一眼,却见她托着腮看着自己发笑,就问道:“笑什么?”
黛玉道:“我在想,姐姐若是男儿身,少不得是一位能一掷千金只为博佳人一笑的翩翩公子。”
林新瑶挑了挑眉,放下笔也跟着闲扯道:“要真是这样,只怕满京城的公子哥儿都得恨我恨的牙痒痒了。”
黛玉问:“这是为何?”
她就煞有其事的扳着手指,道:“你看,我这般相貌,才学虽不算上等,但也够唬人,又是家财万贯,为人体贴温柔……那些姑娘们见了……”
她还没数完,黛玉已是笑个不停,指着她说不出话来。好容易缓过来,正要开口,就见紫鹃笑着掀开帘子,道:“姑娘,你看谁来了。”
身子一让,只见走进来一位衣着朴素的老奶奶,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,见了黛玉,忙道:“请林姑娘的安,不想竟然在这儿遇到姑娘……”
黛玉又惊又喜道:“刘姥姥,您怎么在这儿?”
刘姥姥便笑道:“我女婿家就住附近的村上,在这边也有几家亲戚,常过来走个亲戚送个菜啊什么的。”
又看着紫鹃道:“今天见到姑娘,还不敢认呢,倒让姑娘先过来问了好,姑娘这两年不见,出落得越发好了。”
紫鹃有些不好意思,见她怀里小女孩不停扭动,忙去接过来,道:“姥姥且坐着跟姑娘们说会儿话,姐儿我来抱吧。”
又让人端来椅子,摆上茶水点心。
刘姥姥颠了颠怀里的孩子,道:“乡下孩子野惯了,劲大的很,仔细蹬姑娘一脚不是顽的。”
紫鹃仍抱了过来,笑道:“姐儿才多大,能有什么劲儿。”
黛玉待她坐下,先看着林新瑶,对刘姥姥介绍道:“这是我伯伯家的姐姐,我们在城里待的闷,因此过来住几天。”
又拿了个果子给小女孩吃,笑问道:“这是板儿的妹妹?”
刘姥姥先把林新瑶从头到脚赞了一遍,才含笑答道:“是,小名儿叫桃儿,多亏了府上老太太、太太、奶奶姑娘们的福,家里这几年日子过的好了,这丫头也能养的精细些,比她哥哥小时候有福多了。”
说完,又转过身让桃儿叫人。
桃儿让紫鹃抱在怀里,脸正对着林新瑶,听了外婆的话,就听话的要喊“姑娘”,偏嘴里含了半块果子没咽下去,姑娘二字硬是打了个磕跘,喊成了:“姑……姑姑……”
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,小桃儿茫然的看着众人,浑然不觉发生了什么,刘姥姥拍了她一下,嗔道:“你这孩子,浑叫什么呢!”
眼睛瞟到林新瑶和黛玉俱是在笑,知道她们没有生气,便放下心来,摸了摸桃儿的脑袋,尽显疼爱之色。
笑过,林新瑶从衣服上解下一个荷包,道:“也不能让孩子白叫一声姑姑,这个荷包绣的还算精巧,给桃儿拿着玩吧。”
刘姥姥连忙推拒,“这如何当得,该姑娘自己留下了戴才是。”
林新瑶道:“我还有呢,这个也不值什么,只装了些糖块,正好给孩子吃着。”
黛玉也在一旁劝她收下。
刘姥姥推辞不过,也知她们这种大户人家不差这个,方才收下。
—
待送走了刘姥姥,不等林新瑶发问,黛玉就把如何认识刘姥姥,刘姥姥和王夫人、王熙凤那点沾亲带故的关系,以及刘姥姥在大观园里的事儿都说了一遍。
林新瑶心里自是比谁都清楚的,只是明面上她却不该知道,加之又见黛玉说的活灵活现,极有兴致,她便也做出一副被吸引到的样子,引的黛玉愈发有谈性了。
静静听完,林新瑶笑道:“刘姥姥是个有大智慧的人。”
黛玉很赞同的点头,“是啊,姥姥第一次上门的时候,我并未在场,但想来也知道,若不是实在艰难,也不会找上门来。第二次倒是见到了,她家里瞧着已经好起来了,还带了礼上门。这次瞧着比上次还好,可见日子真的过的蒸蒸日上,让人不可不赞叹。”
那可不嘛,刘姥姥是谁啊?一位在整部写大厦将倾繁华落尽、由盛转衰的红楼里,因为太努力上进,以至于显得很突出,跟所有人格格不入、充满生命力的存在。
“对了!”林新瑶拉了她的手道:“我正要与你说一件事呢。”
“这段时间,朝廷打仗,北边又闹了灾,偏又年头不好,庄子上的收成大不如往年了,咱家还好,城南和城外一些贫苦人家,听说不少都吃不上饭了,我便有意让人买了米粮去施几日粥……”
黛玉听住了,半晌,抚掌赞道:“姐姐心善,这是极好的事儿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林新瑶清咳了两声,“这个月,你那本诗集所得的稿费,我也想一并征用了,以你的名义拿去施粥,行不行?”
“当然行,怎么会不行呢?姐姐尽管拿去就是!”黛玉说的毫不犹豫,眼睛非常亮。
林新瑶盯着她看了两秒,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,黛玉显然很疑惑,但却没躲,任由她把自己的头发弄乱,眼里有如幼鹿般纯净的信任依赖。
最后,是林新瑶先撑不住的笑了笑,带着解释意味的说道:“我也是想着,你第一次自己挣到钱,应该花在一些有意义的事情上。”
黛玉认真的说道:“我知道的,姐姐放心就是。”
林新瑶刚碰过她发丝的手指缩了一下,突然很想问:你让我放心什么?我有什么可不放心的?
但她到底没有问,而是说:“今天是惊蛰,要吃梨和打小人,流云昨天就让人买了纸人回来,快去打几下,来年定是顺顺利利,什么小人都远去了。”
黛玉环上她的手臂,很有兴致的附和着:“姐姐和我一起去啊!”
—
沈府里。
看着面前的一大筐梨子,沈夫人展开信看了眼,对沈长寒道:“新瑶说今天惊蛰,遂让人摘了梨送来,又听说你上次赞了味道好,所以便多送了些来。”
又对一旁的下人交代道:“给三位少爷院子里各送一盘过去,就说是姑娘送来的。”
那下人出去吩咐了几声,不多时,便有三个丫鬟走进来,各自端了一个水晶果盘,每人捡了七八个出去,那框梨登时就少了一半。
沈长寒纳闷道:“我就提了一嘴,她怎么就知道了。”
沈夫人把信叠好,“我告诉她的。”
沈长寒:……
沈夫人又道:“新瑶还说,吃完再送来。”
沈长寒大笑,“我总算也享到女儿的福了,还是女孩子心细体贴,要是家里那三个小子,哪里能想到这儿,多亏了夫人慧眼识珠,带回来这么可人疼的闺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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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新瑶坐在案边,一手托着下巴,一手懒懒的翻动着账册,道:“在小桌上,自己拿着吃。”
黛玉去拈了一个,见其颜色鲜红,似有甜香,便满怀期待的咬了下去,不想一口下去,眉头就皱了起来,不仅一股药味,还有种很粗糙的颗粒感,当即就想吐出来,强忍着咽了下去,却再也吃不下第二口了。
她把糕点盘子推远,嫌弃道:“好怪的味儿,姐姐怎么弄出这玩意儿来了?”
抬头却见林新瑶早就把账册放下,正含笑看着她。
“这是我前儿想出来的,用了红米、红豆、红枣、枸杞和玫瑰,拿蜂蜜调和着,又加了点参须,本以为会比直接吃药膳要好些,没想到做出来却是这样。”
黛玉转瞬就明白了,好笑道:“姐姐吃了亏,非叫我也来吃一次。”
又细观了她的衣着打扮,叹道:“姐姐见天儿的给我做衣裳、打首饰,这才过了一个月的功夫,就又攒了几箱几匣子,怎么自己反而日日这般素净?”
确定平日不见客之后,林新瑶每天都只穿些半旧衣服,头上挽着一个小纂儿,有时就直接披散着,用一根绸带绑起来,要多随意就有多随意。
林新瑶又捧起了账册,一边对着账做记录,一边笑着说:“我难道还会苛待自己?哪回不是一做两份,你一份我一份?只是家常里,我嫌累赘,不爱穿戴那些罢了。”
接着又道:“前两天曹婶子送了野芹菜、野笋来,你说了好,还多吃了半碗饭,我就使人拿了两百钱,让庄子上的那些媳妇子每隔两日采了这些野菜送来,刚正好送了来,我就让厨房剁了包饺子,中午便吃饺子罢。”
黛玉不等她说完,脸上便露出了笑意,“听姐姐的,我也正想吃饺子了,刚想去吩咐,就从姐姐的口中说了出来。”
林新瑶笑了一声,写了两行字,好半晌没听见黛玉说话,不由抬头看了一眼,却见她托着腮看着自己发笑,就问道:“笑什么?”
黛玉道:“我在想,姐姐若是男儿身,少不得是一位能一掷千金只为博佳人一笑的翩翩公子。”
林新瑶挑了挑眉,放下笔也跟着闲扯道:“要真是这样,只怕满京城的公子哥儿都得恨我恨的牙痒痒了。”
黛玉问:“这是为何?”
她就煞有其事的扳着手指,道:“你看,我这般相貌,才学虽不算上等,但也够唬人,又是家财万贯,为人体贴温柔……那些姑娘们见了……”
她还没数完,黛玉已是笑个不停,指着她说不出话来。好容易缓过来,正要开口,就见紫鹃笑着掀开帘子,道:“姑娘,你看谁来了。”
身子一让,只见走进来一位衣着朴素的老奶奶,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,见了黛玉,忙道:“请林姑娘的安,不想竟然在这儿遇到姑娘……”
黛玉又惊又喜道:“刘姥姥,您怎么在这儿?”
刘姥姥便笑道:“我女婿家就住附近的村上,在这边也有几家亲戚,常过来走个亲戚送个菜啊什么的。”
又看着紫鹃道:“今天见到姑娘,还不敢认呢,倒让姑娘先过来问了好,姑娘这两年不见,出落得越发好了。”
紫鹃有些不好意思,见她怀里小女孩不停扭动,忙去接过来,道:“姥姥且坐着跟姑娘们说会儿话,姐儿我来抱吧。”
又让人端来椅子,摆上茶水点心。
刘姥姥颠了颠怀里的孩子,道:“乡下孩子野惯了,劲大的很,仔细蹬姑娘一脚不是顽的。”
紫鹃仍抱了过来,笑道:“姐儿才多大,能有什么劲儿。”
黛玉待她坐下,先看着林新瑶,对刘姥姥介绍道:“这是我伯伯家的姐姐,我们在城里待的闷,因此过来住几天。”
又拿了个果子给小女孩吃,笑问道:“这是板儿的妹妹?”
刘姥姥先把林新瑶从头到脚赞了一遍,才含笑答道:“是,小名儿叫桃儿,多亏了府上老太太、太太、奶奶姑娘们的福,家里这几年日子过的好了,这丫头也能养的精细些,比她哥哥小时候有福多了。”
说完,又转过身让桃儿叫人。
桃儿让紫鹃抱在怀里,脸正对着林新瑶,听了外婆的话,就听话的要喊“姑娘”,偏嘴里含了半块果子没咽下去,姑娘二字硬是打了个磕跘,喊成了:“姑……姑姑……”
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,小桃儿茫然的看着众人,浑然不觉发生了什么,刘姥姥拍了她一下,嗔道:“你这孩子,浑叫什么呢!”
眼睛瞟到林新瑶和黛玉俱是在笑,知道她们没有生气,便放下心来,摸了摸桃儿的脑袋,尽显疼爱之色。
笑过,林新瑶从衣服上解下一个荷包,道:“也不能让孩子白叫一声姑姑,这个荷包绣的还算精巧,给桃儿拿着玩吧。”
刘姥姥连忙推拒,“这如何当得,该姑娘自己留下了戴才是。”
林新瑶道:“我还有呢,这个也不值什么,只装了些糖块,正好给孩子吃着。”
黛玉也在一旁劝她收下。
刘姥姥推辞不过,也知她们这种大户人家不差这个,方才收下。
—
待送走了刘姥姥,不等林新瑶发问,黛玉就把如何认识刘姥姥,刘姥姥和王夫人、王熙凤那点沾亲带故的关系,以及刘姥姥在大观园里的事儿都说了一遍。
林新瑶心里自是比谁都清楚的,只是明面上她却不该知道,加之又见黛玉说的活灵活现,极有兴致,她便也做出一副被吸引到的样子,引的黛玉愈发有谈性了。
静静听完,林新瑶笑道:“刘姥姥是个有大智慧的人。”
黛玉很赞同的点头,“是啊,姥姥第一次上门的时候,我并未在场,但想来也知道,若不是实在艰难,也不会找上门来。第二次倒是见到了,她家里瞧着已经好起来了,还带了礼上门。这次瞧着比上次还好,可见日子真的过的蒸蒸日上,让人不可不赞叹。”
那可不嘛,刘姥姥是谁啊?一位在整部写大厦将倾繁华落尽、由盛转衰的红楼里,因为太努力上进,以至于显得很突出,跟所有人格格不入、充满生命力的存在。
“对了!”林新瑶拉了她的手道:“我正要与你说一件事呢。”
“这段时间,朝廷打仗,北边又闹了灾,偏又年头不好,庄子上的收成大不如往年了,咱家还好,城南和城外一些贫苦人家,听说不少都吃不上饭了,我便有意让人买了米粮去施几日粥……”
黛玉听住了,半晌,抚掌赞道:“姐姐心善,这是极好的事儿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林新瑶清咳了两声,“这个月,你那本诗集所得的稿费,我也想一并征用了,以你的名义拿去施粥,行不行?”
“当然行,怎么会不行呢?姐姐尽管拿去就是!”黛玉说的毫不犹豫,眼睛非常亮。
林新瑶盯着她看了两秒,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,黛玉显然很疑惑,但却没躲,任由她把自己的头发弄乱,眼里有如幼鹿般纯净的信任依赖。
最后,是林新瑶先撑不住的笑了笑,带着解释意味的说道:“我也是想着,你第一次自己挣到钱,应该花在一些有意义的事情上。”
黛玉认真的说道:“我知道的,姐姐放心就是。”
林新瑶刚碰过她发丝的手指缩了一下,突然很想问:你让我放心什么?我有什么可不放心的?
但她到底没有问,而是说:“今天是惊蛰,要吃梨和打小人,流云昨天就让人买了纸人回来,快去打几下,来年定是顺顺利利,什么小人都远去了。”
黛玉环上她的手臂,很有兴致的附和着:“姐姐和我一起去啊!”
—
沈府里。
看着面前的一大筐梨子,沈夫人展开信看了眼,对沈长寒道:“新瑶说今天惊蛰,遂让人摘了梨送来,又听说你上次赞了味道好,所以便多送了些来。”
又对一旁的下人交代道:“给三位少爷院子里各送一盘过去,就说是姑娘送来的。”
那下人出去吩咐了几声,不多时,便有三个丫鬟走进来,各自端了一个水晶果盘,每人捡了七八个出去,那框梨登时就少了一半。
沈长寒纳闷道:“我就提了一嘴,她怎么就知道了。”
沈夫人把信叠好,“我告诉她的。”
沈长寒:……
沈夫人又道:“新瑶还说,吃完再送来。”
沈长寒大笑,“我总算也享到女儿的福了,还是女孩子心细体贴,要是家里那三个小子,哪里能想到这儿,多亏了夫人慧眼识珠,带回来这么可人疼的闺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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